“小乌鸦,什么事?”有个声音被风卷到耳边,尾音懒洋洋地一拖。
霜降心中一沉——他认出来了!
“别丧着张脸,你是阿衍捡回来的,跟我没什么关系,我就当没见过你。”
霜降松了口气,小心说:“那个……我想找师尊。”
“阿衍?他现在不方便……”扶桑的声音一顿,霜降皱了皱眉头,还不等他察觉到什么,扶桑接着道:“哦,他让你过来。”
霜降眼前起了一道旋风,卷了几片碧绿的叶,叶片绕着霜降转了几圈,径直向前飘去了。霜降跟着叶子走到崖边,不见底的深谷上方浮起一道金光凝成的桥,霜降小心翼翼踩了踩,发现踏上去如履平地。
霜降被领到了那棵巨大的树下,树下有泉,泉上架桥,李疏衍站在湖边,倚着白玉桥的栏杆,望着泉水。
“师尊。”霜降喊了他一声。
李疏衍转过脸看他。霜降发现他衣服换了,但没有提这件事情,只道:“我想学刀。”
李疏衍直起身子:“决定了?不后悔?”
“嗯。”
李疏衍点点头:“你可曾学过刀?”
“学过。”霜降道。
李疏衍弯腰拾起一根细细的软枝条,而后在袖里乾坤袋里翻了半天。扶桑树下不知何时站了个人,似乎是看不下去他翻,扔给他一把木刀。李疏衍把刀扔给霜降,走到他面前站定:“向我出刀。”他随意地轻轻一抖树枝,补充道:“用全力。”
霜降双手握刀,退开一段距离,沉下重心微微俯身,而后向着李疏衍笔直地冲去,刀身一横,扫向了他的腰身。
李疏衍错开一步让了一刀,霜降左手微松,右手将刀柄一转,刀刃便向了上,他迈上一步,刀尖直刺向李疏衍的咽喉!李疏衍指尖轻轻弹在枝条上,柔软的枝条便长了眼睛一般,灵活地抽在了霜降的手腕上。
霜降手腕一麻,长刀登时脱手,李疏衍扬手一挑,枝条细嫩的梢正好刺在刀背正中央,把它弹飞了。
那嫩绿的枝条一片叶子也没有掉。
霜降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腕,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一会便消去了。李疏衍随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而后垂眸看他:“平衡不错,反应很快,力度有些不足,出刀的轨迹太明显了。基础不错。”
霜降愣了愣——师尊你优缺点捏在一起说吗?连但是都没有吗?这到底是批评还是表扬啊?
李疏衍话锋一转:“可选住处了?”
霜降点头:“选了。”
李疏衍安慰般摸了摸霜降的头,转头对树下的人说:“扶桑,给他屋后立八十一根一丈高的梅花桩。”
有着翡翠般眸子的青年倚在树上,抱肩扬眉:“有你这么把山神当苦力的吗?”
霜降偷偷瞄他一眼,青年目光一转,向他看来:“霜降?”
“山神好。”霜降乖乖行礼。
扶桑走到他身前,上上下下打量他,而后伸手道:“手伸出来。”
霜降伸了手,扶桑右手食指中指并作剑型,在空中点了点,沾了抹金灿灿的光来。他拉过霜降的手,在他掌心平平整整地画了一个圆,一边画一边道:“我给你登记一下,等会在定钧峰那边立个本命灯,你就算是正宗的九重山弟子了。这是山神烙印,与本命灯相连,可以检测你的生命体征。”
金光一闪而没,扶桑放开他的手,嫌弃地补充道:“以后找我直接把灵力注入这里即可,不要迎风大喊大叫了,怪丢人的。”
霜降:“……”
李疏衍对霜降说:“天书阁叁号书架第四层,放着基础刀法,你先去练它——在梅花桩上练,什么时候练成,什么时候下桩。过段时日九重山的新弟子入门,各峰都会开讲基础的课业,宿神峰弟子未有习刀者,所讲也是基础的基础,不适合你,你去争鸣峰听课吧。”
霜降眨眨眼睛,问:“师尊都不问问我为什么要习刀吗?”
“宿神峰弟子随心而动,不问前尘,不问由来。你若想说,我便听着。若不想说,我不会过问。”
霜降闻言愣住,李疏衍忽问道:“你饿不饿?”
他这么一问霜降才记起自己有小两天没吃东西了,看天色已是饭点,顿时觉得前胸贴后背,连点头:“饿。”
“扶桑,白初一在哪?”李疏衍侧头看扶桑。
“从树上下来了,正烧火做饭呢。”
李疏衍点点头:“把霜降送过去,帮他劈柴。”
霜降一懵,李疏衍回眸看他,眼尾弯了弯,色泽清浅的瞳孔里映着湖水的波光粼粼,有几分年少的调皮:“以后宿神峰的柴,你来劈。”
霜降:“……”
他抹了把脸,悲壮地说:“好。”
第9章 遇(八)
霜降踏进厨房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白初一正蹲在灶台前拿着个蒲扇扇火,明黄的衣摆毫不在意地在尘土里拖。听到声音少年回头,大眼睛里跳着一簇火苗,亮晶晶的:“小七,来来来坐坐坐。”
霜降茫然地望了一圈——他坐在哪?灶台上吗?
“啊,要不你蹲会吧。”白初一也发现这儿没个坐的地方,于是往旁边挪了挪,热情地把最被烟熏火燎的蹲位让出来了。
盛情难却,霜降只好迎着烟蹲下:“三师兄,师尊让我来劈柴。”
“劈柴?唔,你修刀?”
“嗯,师兄怎么知道?”
“当年我也想学刀,师尊也让我劈柴,劈了半个月,我觉得御刀没有御剑帅,就不学咯。”白初一耸耸肩,填了一根柴,回眼道:“小……”
霜降的衣服在火光里映出大片漂亮的银色流云纹,白初一一回头不经意扫了一眼,哑了声,而后微微疑惑道:“诶?小七,你这衣服很眼熟啊?”
霜降看了一眼自己松松垮垮的月白色外袍:“嗯,是师尊的。”
闻言白初一瞪大了眼睛:“这不公平!天蚕丝啊,头发丝粗细的一根都千金不换的天蚕丝啊!御气以下刀枪不入法术不透,甚至能抵挡住洞虚期全力一击,还有安神抚灵之效,能平和心境助人修行……我要摸一下他都不肯,就这么随便地给你穿!”他捶胸顿足,“偏心!师尊太偏心了!”
霜降明显没抓住重点,伸胳膊给他:“给你摸。”
白初一伸出颤抖的双手抚摸着柔软的布料。月白色的丝线在光线里闪着银光,白初一好久才恋恋不舍地松开了手,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师尊的衣服为什么在你身上?”
霜降想了想,觉得说明白前因后果真是好麻烦,于是道:“一言难尽。”
白初一也不知道脑补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一脸悲痛地拍了拍霜降的肩:“苦了你了小七,上了四百岁老人的贼船。”
霜降:???
白初一说完起身掀开了锅盖看了一眼,云白的雾气突然而柔软地把他裹了进去,浓郁的鱼香四溢。霜降没在他的话上多做纠结,问他:“三师兄,我一共几个师兄师姐啊?”
白初一的身影看不真切,声音袅袅穿出:“宿神峰加上你,总共七位弟子,没有女弟子,整个一和尚庙。大师兄你见过了,二师兄呢,”白初一合上锅盖,冲霜降挤挤眼,“你得去问你四师兄沈冬在,我就不多说啥了。不过沈冬在是个小心眼,一言不合就拔剑揍人,你可要小心。”
他倚着灶台,接着道:“五师弟呢,是龙吟剑剑灵,龙吟剑是我们九重山的镇山剑,也是一柄凶剑,据说是用最后一条龙的龙骨制成的,天生煞气极重,龙吟化灵又是以杀入道,如果不小心,很容易入魔。不过五师弟人很好,轻易也入不了魔,只是说话有点毒,比沈冬在说不过拔剑就砍好多了,你不要怕他。”
霜降点点头:“嗯,五师兄我见过,他只是帅得有点凶。”
白初一闻言指了指自己的脸:“我呢?”
“三师兄帅得……”有点可爱?霜降把后四个字咽下去,“得”拖了一会哑了音,就当一句话说完了,冲他扬起一个真诚的笑脸。
白初一坦然接受了半截的夸赞,接着道:“小师弟——哦,现在是六师弟了——你的小师兄是个性子安静的天才器修,喏,看见头顶的浮灯了没有?”
霜降仰起头,看见头顶浮着几盏白球,发着稳定柔和的光,球中心透着漂亮的金色。
“这是六师弟用萤石做的,宿神峰上下一到夜里,这些灯就会亮起,自动寻找有人的房间照亮,比普通的灯好多了。你用灵力跟它同调一下,它就会跟着你飘,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走夜路十分方便。”
霜降站起来向着浮灯伸出双手,一盏浮灯从空中飘下来,落在霜降手中。它是椭球体,像只圆滚滚的鱼缸,触感光滑莹润,注入灵力就变得更亮,捧在手里像是颗刚跃出云海的旭日。
“这里面有一个聚灵的小法阵,是我和六六一起设计的,白天不用时浮灯会自己储存灵力,以供夜里照明。六六前段时间下山了,归期不定,好像是要去找什么稀有的材料。”白初一再次掀开锅盖,盛了一碗雪白的鱼汤,递给霜降:“饿了吧?马上就好,先暖暖胃。”
霜降放开灯,接过鱼汤:“谢谢三师兄……这是什么鱼?”
白初一诡异一笑:“好吃的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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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疏衍在暮色里站了一会,不作声地叹了口气,擦了擦指间的鲜血。
“死要面子活受罪。”扶桑双肘支在桥的白玉栏杆上,尾音拖着长音扬了扬,毫不留情地嘲笑他。
李疏衍装聋,扶桑托着下巴,指尖一晃,凝了一团金色的小球扔在他头顶上:“哑巴啦?”顿了顿,他换了话题:“你为何允他习刀?”
“有何不可?”李疏衍淡淡问。
“他不适合学刀。”扶桑竖起两根手指,“其一,刀势沉,刀法大多大开大合,他这两招走的都是轻灵路线,非要比较,更适合学剑。其二,你也应该看出来了,他武道天赋不够,空有上佳的根骨,走不到巅峰的。你这峰上弟子,个个天赋都优于他太多,你也不怕打击到他?”
“他想学刀,便让他学。他的刀,有一股勇往直前的闯劲和野性,”李疏衍轻挑眉梢,仰眼看着扶桑,“你说的问题,就都不是问题。他自己知道,为何不相信他的努力?”
扶桑看了他一会,敲着白玉栏杆,轻声问:“天生埋在骨血里的东西,是可以改变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