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夫实话就告诉你,因为一切都是有计划的。
当年我刚刚进内阁,还不是首辅。英宗皇上被蒙古掳去,宁王趁机谋反逼宫,取得了帝位。然后将两岁的太子,哦,也就是现在的皇上,幽禁于东宫。
然后随着太子渐渐长大,宁王对他的戒心也越重,太子被幽禁,得不到教导。然后太后就找到了刚刚入阁的我,太后希望可以在朝臣之中选一家的公子去进宫陪太子。当然这个人不能光明正大的选,因为宁王一定不会允许太子有一个好伴读的。我想故事讲到这里陆大人大概明白了吧?
你就是那个被选中的人。当时我挑中了你,然后跟你父亲说内阁商议要联名上书迎回旧帝,需要他在第二□□议之时提出。第二日你父亲果然不出所望地站出来奏请,不过满朝段武没有一个人站出来附议他的观点。
因为本来就没有什么联名上奏,这是我精心为他一个人设计的圈套。我到现在还记得你父亲当时望向我时,那震惊而又绝望的眼神。”
段文正看着面不改色的陆恒修,一双浑浊的眼睛显露出几分得意之色来。他当然不是要为了外孙求情,因为他亲身经历告诉他,一切保证都是没有用的,所以他才不打算临死前还想政敌摇尾乞怜。
“可以说你忠诚了一生的皇上,其实就是你最大的仇人。你陆家的飞来横祸,只是因为幽居深宫的太子需要一个合适的伴读。”
“你觉得我会相信吗?”陆珩修努力告诉自己段文正所说不过是诛心之术罢了,他只是要在临死之前在自己和皇上之间埋下一粒怀疑的种子。然而到了要努力告诫自己不要相信的时候,其实内心已经相信了。
“我所说的句句属实,你为何不信?有了拥立之功又能怎样,今日封王拜相,他日一样死于非命!哈哈哈哈。”
如今疑根已经深种,只等长枝蔓叶,开花结果。陆恒修想的不错,他就是要埋下一粒怀疑的种子,区别只在于,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罢了。
“既然当时你已经入阁,迟早是前途无量,又何必冒险去帮助一个深宫之中无权无势的太子。”陆恒修忍不住追问了下去,涉及到他的父母,他实在不能不深究。
“谁知道将来会怎么样呢?毕竟宁王虽然做了皇帝,可毕竟他的帝位来的名不正言不顺。万一要是哪天不起眼的太子真的做了皇帝,我便是第一的功臣,要是不成也没多大的损失。”
“哦,那看来你是失算了。”陆恒修佯装全然不在意的样子,“且不说你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就算是你说的都是真的又怎么样,现在站在文臣之首的是我。”
“难道你还要继续侍奉他吗?你父亲若是泉下有知必定死不瞑目。”段文正有些失态,他没想到陆恒修听了这些居然还能这么镇定。
“你还是担心自己吧,过两天就要行刑了,我听说刽子手的技术至关紧要,若是碰上技术不好的,一刀砍下去头掉不下来,大半的筋骨却已经断了,还要熬上片刻等着刽子手再砍第二刀。”陆珩修说完转身便走,不再理会段文正作何反应。
“陆珩修,你以为你赢了我就胜利了吗?告诉你,不可能。在权力斗争的旋涡了没有人能够善终,今日的我就是将来的你,你好好记住我的下场,好好记住。”
第86章 许定将来
陆恒修表面上没有理会段文正的话,但却已经上了心,只是老狐狸的话半真半假的,他还得多方查证才能确认事实。时隔二十来年了,朝堂上的人早已换了多少拨,要想查找到知晓当年内情的人并不容易,陆恒修也不心急,只派了自己的心腹去查探 ,并没对任何人提起此事。
朝廷中内政放平,还有许多积弊沉疴有待处理,陆恒修入阁之后也闲不下来,日日忙着政务也没多余的心思思考其他。
明珏待陆恒修爱若珍宝,不但在朝政上处处重用他,连内宫诸事也时常征求他的意见,一时之间陆恒修成了京城里最炽手可热的新贵。人人都来结交他,陆府每日门庭若市,搞得陆恒修是不胜其烦,时常不回府留宿在宫里躲清净,倒也正中明珏下怀,因此越发恩宠。
眼看着陆恒修势如中天,不少的权贵宗室都想着来攀附一二。陆恒修年轻有为,相貌也算端正清雅,待人更是一向谦和有礼,因此尽管有些他与今上过从甚密的传闻,还是有不少的宗室贵女想要与之结亲。
陆恒修和宗亲们走得远,一直没怎么理会,没想到这次明珏竟然提起了这个话题来。
“简之生得真好,古书里说的“端方君子,温润如玉”大抵就是你这样的,朕看了你这么多年都忍不住心动,也无怪乎那些小姐眼巴巴地盯着你。”
“这话从何而来呢?”陆恒修苦笑着问。
“怎么说?和亲王昨天来给朕请安,寒暄了半天最后说他的小女儿成平郡主看上了你,要朕做主把她嫁给你呢。”
“皇上怎么回应的?”陆恒修神情有些着急。
“朕当然是拒绝他了,成平郡主才十五岁懂什么,她什么时候见过你了?朕看是和亲王那个老家伙看上你了想要你给他做乘龙快婿才对。”
陆恒修见明珏这么说,显然是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也就松了口气。
明珏见陆恒修反应十分有趣,就起了捉弄他的心思。
“简之年龄也不小了,可动过娶妻的念头没?”
陆恒修闻言冷汗都要流下来了,要说没动过念头是假的,儒家讲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他自小受的就是儒家的教条,也不能全然免俗。
“皇上莫要拿臣开玩笑了,臣此生惟愿一心侍奉皇上,不敢有二心。”
这个回答极受明珏喜欢,他大喜之下又多让了一步。
“说实话,你是你们陆家唯一的后人,朕也不忍让你们陆家断了香火,但若要朕眼看着你娶妻生子朕也是不愿意的。你若是真想要个后人,从朕的儿子里挑一个也是一样的。”明珏此言发自内心,虽然荒唐了些但却是一片真心可见。在他看来往后大半生是要和陆恒修一起过的,他的儿子就是陆恒修的儿子。
陆恒修听了却“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皇上别说了,这种玩笑开不得,臣不敢如此逾越。”自古以来还从没有皇子过继给大臣的先例。
明珏本来就是想跟陆恒修开个玩笑,见一提他就这么认真害怕,心下不由地有些恼。
“你要是真的想娶亲,那大可告诉朕也无妨,朕自会为你做主,找一位门当户对,蕙质兰心,绝对能够匹配得上你的女子。”
“皇上,皇上还是打消了这个心思吧。臣早已发愿此生只侍奉皇上一人,话是对着佛祖说的,不敢违背。倘若真的娶了哪位小姐,也是平白耽误人家的终身,这又是何苦来的呢?”
陆恒修字字恳切,明珏的怒气也消了。
“朕当然不会逼你娶亲了,天底下最不想你娶亲的恐怕就是朕了,可朕又希望你好,不想让你被人议论。”京城里议论陆恒修的流言也不少,无非是一些魅惑君上以色侍君的闲话,说起来最大的证据就是他年过而立还不娶亲,若不是有隐疾必然是因为皇上不许。
明珏自然是不在意别人怎么说,可他却不想陆恒修受人非议,但陆恒修既然表态地如此坚定,那他也不用再多担心什么了。
“简之,皇家最不缺的就是皇位继承人了,等以后四海升平、国力强盛了,我就让景珂继承皇位,到时候我和你一起游遍大江南北,玩儿得累了就定居在江南。对了,人们都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到时候我们就去杭州。
也不用算什么子孙后代、江山社稷,就咱们俩四海逍遥。”
明珏三言两语勾画出了一副美好的蓝图来,引得陆恒修心生向往,他想倘若日后真的有那么一天的话,让他过上个三五年,就算立刻死了也没有遗憾了。
“臣谢皇上恩典。”陆恒修欢喜地跪下叩首。
“快起来快起来,现在左右无人过来让朕亲一亲,朕想你想得厉害。这些天你进宫来不是商量政事就是被景珂那小子缠着,朕都找不到时机同你亲近。”
陆恒修依言走上前去,被明珏按着坐到了大腿上亲。
“景珂越来越亲近你了,朕看他对你这个太傅比对朕这个父皇还要亲,也不知道你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明珏刮了一下陆恒修的鼻子,看似埋怨实则是在夸奖。
“没什么,不过是多花点时间陪陪太子殿下而已,皇上若是肯花心思,太子定然也会亲近您的。”
“朕才懒得搭理他,小狼崽子一心恨朕害死了他母后,也不想想他母后是自己上吊的,又不是朕派人勒死的。”说起这个来明珏就生气,他和先皇后夫妻一场,她又替他生了景珂,明珏顾念情分本来没打算把她和段家一起清算的,起码没打算要她的命,可没想到她那么想不开,一根白绫就把自己给吊死了。
“太子还小不懂事,等他大了就明白皇上的苦心了。”
“但愿如此吧,看到他亲近你也好,这样等哪天朕驾崩了,他也不至于回过头来往死里对付你。”
“皇上千秋万代,怎么能轻言生死,况且臣年长于皇上,要真说起来也是臣先死。”陆恒修多少猜到了点儿明珏的用意,可他这样清清楚楚地说明让自己做太傅有为自己打算的意思,又是另外一回事。
“唉,不说什么生生死死的了,朕尽量活得长一点,到时候七老八十了活不动了,就让你陪着朕一起葬入帝陵。”
“皇上是要臣殉葬吗?”
“这话怎么说的,哪有让大臣殉葬的,朕是想赐你陪葬帝陵。”
陪葬帝陵是历朝历代有大功勋的臣子才能享有的荣耀,或是有开国之功,或是有匡世之能,是身为人臣死后最至高无上的荣耀。
要真是明珏死得早,等自己百年之后就在帝陵旁边建一座陵墓,也算是堂堂正正和明珏长久地在一起了。
第87章 离间君臣
且说陆恒修和明珏的一番私密对话并无多少人知晓,但明珏身边总归还是有人伺候的,那些小太监每日都站在屋子里伺候,让人习惯得都感觉不到他们存在一样,所以这一番秘闻隔日就传到了英顺的耳朵里。
英顺是无意间听见小太监们议论的,然后就过去骂了他们几句,并没有深究,然而却把他们的话都听进了心里。
陆恒修对自己没有好感这一点英顺很清楚,但无奈地是陆恒修和皇上之间的情谊不是自己能越过去的,这一点让英顺十分气闷。陆恒修回来之后他更害怕哪天皇上再听信了他的话再次弃用自己,所以万事小心谨慎战战兢兢,不敢犯一点儿错处。
然而这样的日子一天两天也就算了,长久下来他又不是圣人如何受得了,因此就盘算着不仅要巩固自己的地位,还要想法离间了陆恒修和皇上之间的感情,自己才能在高位上高枕无忧。
小太监们的议论给英顺提供了一条思路,陆恒修除了朝臣的身份之外,和皇上还有着一层更为亲密的关系。朝政上的事情自己全然插不上手,只能从两人的私人情谊上着手。
陆恒修也是个堂堂七尺男儿,又不是和自己一样做了太监,要说他对明珏忠心耿耿到不愿娶妻不碰任何女人的地步自己是绝对不信的。这一点又是皇上的心结,正好从此处下手。
英顺暗自盘算着打定了主意,就开始留意起了陆恒修的红颜桃花,很快便打听出来了红玉的存在。红玉曾是宫里的人,英顺现今掌管内宫各处的太监,自然将红玉一事的来龙去脉打听了个一清二楚。
“公公,这个红玉是皇上赐给陆大人的,在皇上那里过了明面的,怕是不好拿来做文章。”
英顺拧着眉头没回复,但心里想着他说得没错,这红玉不过是皇上赏赐的一个玩意儿一样,身份又低微,恐怕起不到什么作用。
英顺心下不平,但也只好将恨意强忍下了,但他心里既然有了谋划要在此事上做文章,就少不得多关注一点陆恒修的消息。
这天他去传话,恰好碰见了陆恒修在与苏嘉闲聊,他在门外听见两人言谈间涉及到了那日皇上主张赐婚的事情,就停下脚步悄声地在门外听。
“你这样一口回绝虽然讨了皇上的欢心,可也绝了自己的后路,你陆家只有你一个人,连个兄弟子侄也没有,现在看着倒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一样的繁盛,但到底根基不深,日后出了什么事情也没个帮衬的。”
“全家只剩我一个人倒也清净,没有光宗耀祖的牵挂,也不会有荫庇后人的念头,所有的抱负只剩下治国济世,说不定将来在史书里还能留下一个清名呢!”
“但陆大人年过而立而无妻,旁人少不了说您闲话,还有夫人们间的交际,想来陆府也没有了。”
“你不也没娶亲呢吗,和傅明华不来往了?”
“早就断了私下的来往,说起来两个男子还能长长久久了不成,不过是年少纵情的一时欢愉罢了,不值得提,年后我说不定就要成亲了,到时候还要请大人来喝喜酒。这里说大人的事情,何必又扯上我呢?”
“其实陆府里也不是没有主事的,之前有个红玉你知道的,如今家里的事情都是她管,同其他府里的往来交际也都是她在留心。虽然没有正经的名分,但大权在握却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