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楚煜还在沉思方才浅墨所吟的那句诗,此时轩眉一拧,想了想道:“看看再说!”
而望莲亭这边,浅墨想到一个实际的问题,“那么要以何论输赢?”
此时一个身材瘦削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不才陆传,愿做评委。”
浅墨知道这个陆传是王府中的乐师,为人耿直,应当不会故意偏袒林若欢,不过她也绝对不会给他机会去偏袒,随即应允。
林若欢取过婢女手中的琵琶,坐在临湖的方凳上,面朝竹林,她自信一笑,如水的声响在指下渐渐流出……
看着众人沉醉的目光,她的心里得意非常,她从小就随宫中的乐师练习琵琶,她的技艺连皇上都称赞有加,道是京城里再难找到比她技艺高超的人了,这回,她可要好好表现给煜哥哥看看。
琴音淙淙如流水泄过,浅墨低眸,确实弹得不错。
一曲奏罢,周围众人早就一拥而上,各种赞叹不绝于耳。
“郡主的技艺简直就是出神入化啊……”
“可不是吗,郡主真是才貌双全……”
林若欢抱着琵琶,得意洋洋地站起身,妙目盈盈瞅向竹林,这回煜哥哥应该要对她刮目相看了吧。
“到你了!”林若欢将琵琶交给浅墨,眼底是一副等着看她出丑的神情。
此刻,清风徐徐吹来,晨日已冉冉升起。
浅墨坐在亭栏边,在她身侧,田田的荷叶正迎风微颤,白莲初绽,清香绕鼻。
所有的视线都胶着在她身上,浅墨心中轻轻叹息一声,林若欢明显是想让她出丑,可是她万万想不到的是,浅墨却是精于此道。
她成长在书香世家,自小,她便在书香氛围中长大,每日里除了学习,便是抚琴习画,而她本身颇具韧性,若要学习一门技艺,不学便罢,学了便一定要学精。
琵琶更是她的专长,她的指法虽然谈不上出神入化,但是若想找到与她比肩者,恐怕是难上加难!
是以当她得知林若欢要和她比试琵琶时,不由感到好笑,可是现在,她却有些左右为难,此时她是胜了也不好,不胜,更是令自己受辱,她本不喜争强斗狠,可是有时候,真的是迫不得已。
“怎么?弹不出来了,瞧她,连琵琶都不会抱了,呵呵呵……”一旁的林若欢嘲笑道,可是她笑声未落,便听得一阵激越昂扬的弦声破空传来,她不由一惊。
她不可置信地后退几步,眼眸瞬间瞪大,脸色已是变得惨白。
浅墨面色平静,波光潋滟的剪水双瞳中印出那一池清荷。
今日她奏的是一曲《野蜂飞舞》,其实也是在表达她心中的不忿,就让野蜂飞来,驱散这些令她厌烦的人和事吧。
竹林中,楚煜脸色依旧冰冷,他微微倾身,一掌握拳放在石桌上,一掌垂于身侧,一向深邃犀利的黑眸隐在光影中,令人看不清那其中闪烁的光芒,可是,他的心中却是震撼异常。
清风拂过,带起浅墨墨黑的长发,她却只是低眉信手弹拨,云袖翻飞,玉指翩翩,指过处,在琴弦上拨出一串串灵动的音符,激越时如铁骑突出刀枪鸣,清冷时若冰泉冷涩花暗泣。
真正是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
一时间,偌大的竹林内,不闻鸟鸣,只余弦声。
郎日下,竹影兀自婆娑起舞,碧波中,一抹倩影摇曳潋滟,清风里,一池清荷的幽香沁人心脾。
就在众人沉醉之时,浅墨忽地当中一划,琵琶声戛然而止,一时万籁俱寂,只余清风盘旋流水淙淙……
良久,众人才从震撼之中回过神来,此刻不由面面相觑,眸中的惊讶难以言表。
乐师陆传则是一脸震惊地看着浅墨,本来平淡无波的眼睛光彩熠熠,“王妃真乃——神人之技也!”
浅墨回之浅浅一笑,于自己高超的技艺并无半点骄奢之气。
可是林若欢闻言,樱唇顿时咬到泛白,面色更是如死灰般难看。
玲儿则一脸惊喜地看着浅墨,她家小姐自从傻病好了以后,竟然变得才华横溢了。
“玲儿,我们走!”现在应该没人再拦她了吧,浅墨放下琵琶,转身欲走。
“咦,这赌约还算数吗?”突然,不知道谁低声说了句,浅墨蹙眉,林若欢的脸色顿时由白变青,再由青变紫,她紧紧握着拳头,一对妙目怨怼地看了竹林一眼,眼神中迸出羞辱难堪。
如今输赢立现,可她堂堂郡主怎么能够屈辱地去钻一个马夫的跨?若是这事传出去,她在宫中还要怎么示威?可是若是不钻,又显得她言而无信,煜哥哥一定会看不起她,怎么办?
林若欢脸色难看极了,她怒瞪着浅墨,脑子里飞速转着念头。
浅墨挑了挑纤长的黛眉,心中对这个输不起的郡主着实没一点好感,这件事本是由她挑起,想要出自己的丑,可是打人者却终被打。
不过她也不会真的要林若欢去钻那马夫的跨,毕竟她是皇室中人,若是事情传出去,丢的可是皇家颜面,那时,于浅墨来说,也不是一件好事。
“方才我与郡主只是切磋技艺,何来赌约之说?郡主,您说是不是?”浅墨淡淡说道。
林若欢得她解围,却并无感激之色,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扭过头不看她。
“告辞!”浅墨也不多言,带着玲儿便离开了。
“小姐,刚才奴婢都快吓死了,奴婢记得您并没学过琵琶啊,不过小姐好厉害,您看欢郡主那脸色都能当抹墙的灰了。”到得馨兰阁,玲儿一脸崇拜神色。
“多嘴!”浅墨轻轻叩了她脑门一下,“这种话以后要少说!”
哎,今日得罪了欢郡主,往后可得要小心了。
姹紫嫣红散去,竹林里,三道颀长的身影临水而立,夏侯越和楚霈兀自沉浸在方才那琵琶声中,楚煜却只是漠然地站着,清风拂过面具的边缘,带来一丝麻痒的感觉,他紧抿着薄唇,墨黑的眸一直紧紧追随着那抹倩影,眼底弥漫着复杂的情愫。
一直到浅墨的身影消失不见,楚煜方才收回视线,眼光投在莲池中,淡淡的风荡开一池碧波潋滟,田田的荷叶随风翻起了碧浪,白莲低首看着水中的倒影,一只蜻蜓芊芊独立。
抬眸,他看向一湖之隔的望莲亭,那里早已人去亭空,可是在他眼底,却依然有着白衣翻飞,玉指翩舞的倩影。
袅袅婷婷,若扶风杨柳,容色静好,如白莲初绽。
那一曲,他从未听人奏过,可是她弹奏时的神情却牢牢镌刻他的心中,专注而深情,不骄亦不奢。
其实若欢的琵琶弹得已是极好,只是她过于追求技法,忽视了情感的融入,听来便枯涩无味。
而她,不但指法高超,那气度更是无人能比,一首琵琶曲,诉尽她心底的不耐。
楚煜的心头漫上一股酸涩的味道,他知道,在她心里,她一定是恨极了他!
这样的她果真便是当年那个心狠手辣的女人吗?
如果说表面能够伪装,那么她纯净如冰泉的眼眸又如何能够屡屡突破他的心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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