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克托看了他一眼。"我感觉你要揍我。"他说道,"提醒你一下,我还没离婚,你现在还是我的maid of honor。"
克里斯翻了个白眼。
"你是怎么打算的,逼他引产,然后离婚?你觉得他还能走出这种打击吗?"
"我不知道,好吗?"维克托说,因为克里斯频繁的提及离婚的字眼,而把他内心隐晦的模糊的想法变成了贴在他脸上摩擦的现实而恼火,"你能别——别提那个词了吗?"
他们俩气呼呼的看着彼此,克里斯回到了床上坐着,尴尬的沉默蔓延着,过了一会儿,他才说:"我错了,可能我应该让朱拉暖带着他那群八卦小伙伴来跟你谈,你在想什么?"
维克托看着他,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词语。T他组织了一会儿语言,犹豫着要不要把真实的想法说出来——他绝不想离婚,更不能丢下勇利一个人,但那都建立在勇利还想跟他在一起,并且跟他在一起对勇利有好处这点上。
"你知道,16年的决赛上,"他说,"短节目比赛当晚,他跟我说他想退役。他跟我说一直以来谢谢了,我们结束吧。"
"啊?但是他没——"
"他没,但那时候我又不知道。我被他气得都懵了,我——我觉得他还需要我,我隐约感觉到他对我的感情,但我那时不敢相信这样好的事情会发生在我身上,我喜欢的人也喜欢我,不是崇拜而是喜欢,所以我什么也没说,我怕我误会了,那时候他会尴尬地躲开我,而他忽然对我说要结束一切,就在前一晚他还给了我一枚戒指——我当时真的很生气,因为我觉得他需要我。"
克里斯没说话,他站起身拿过酒瓶,又给自己倒了一点。
"后来他来俄罗斯,他住在我家里,但他经常看报纸,找租房信息,还问尤里有没有时间陪他去看房子,那让我怒不可遏——因为我觉得他跟我住在一起是最好的选择,我可以照顾他,我可以保护他,俄罗斯是个挺——嗯——粗暴的地儿。我那时候依旧觉得他需要我。所以我——我花钱让那一个月内所有的报纸都不刊登租房信息,然后我想尽办法挽留他,我装作粗心大意,我几乎每天都让他觉得如果我独居,我就会有生命危险,我切到手,我烧了天花板,我忘记给马卡钦吃营养膏——最后他留下了。"
"再后来我告诉他我喜欢他,我爱他,那是三月份,他以为是什么俄罗斯性质的愚人节玩笑,他站在那儿,像个傻子似的,他急哭了,问我是不是察觉了什么,他说那都是无关紧要的感情,我不用觉得应该负责什么,我当时——我感谢上帝让他需要我,他需要我爱他,他那么可爱,但又那么容易受伤害——"
"然后我们结婚,他有些地方真的让人特别无法忍受你知道吗,他很少说自己喜欢什么,他总是说“听你的““好,我没问题“,我觉得他必须跟我在一起,我可以一直猜他想要什么,直到他真的开心起来,我可以保护他,照顾他,我——他需要我。"
克里斯看着酒杯里晃动的波纹,没有说话。他的神情很安静。
"我总是觉得他需要我,我觉得我和他在一起让他幸福,我是这个世界上最适合他的人,可是前几天我才知道,他一直很害怕失去我,而且他觉得终有一天他是一定会失去我的,他甚至一直做好准备失去我——他把他所有的一切都献给我——我没有让他过得更幸福,也许我并不是对他来说最好的选择,我一直觉得他需要我,可能他也以为自己需要我,可是会不会有那么一点点的可能,他没有我才会更好?"
他放下酒杯,揉了揉发酸的鼻梁,接着用手盖住了双眼。
"是我需要他,而不是他需要我。"他说。"一直如此。"
TBC
第十二章 番外《信使》(十)
(十)
短节目比赛结束的当晚凌晨,他在黑暗中忽然发现自己醒着,而且头脑清醒。
这真奇怪。不到十点就像尸体一样平躺在床上的尼基福罗夫教练想道,我还以为我睡着了。
事实上他没有。他正处于一种因为周遭环境极其安静所导致的完完全全的空茫之中,他脑子里什么也没想,他身边一个人也没有,他感觉自己身处宇宙的真空里。这种时候,人是很难说清自己究竟有没有睡着的。
现在可以肯定的是,他没有。维克托坐了起来,被子从胸口滚落到腿上。他眨了眨眼睛。
现在是凌晨……两点四十四分。失眠对他来说是一种全新的体验,他打不定主意自己该怎么做,是现在打电话给前台询问有没有安眠药呢,还是就此躺下,继续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他决定躺回去——这是这个晚上他做的第二个错误的决定。第一个错误决定是,当他回到房间,他没有马上洗漱,而是站在窗边点开了Instagram——就好像冥冥中有个声音叫他去这样做,他看到了几万条@,随着这些尖叫般的提醒他找到了那条大家都急切的想要他看到的消息——某个日本选手在比赛开始前发的一张照片,他坐在某个公寓客厅里,一脸的兴奋,身旁坐着的那个正在专心致志的用遥控器指向电视调台的人,不是胜生勇利又是谁?配以文字“和勇利一起看欧锦赛#好棒!!!!!!!!!!!!!!!!!!!!!”。
现在想想,那条ins是他失眠的罪魁祸首。
毫无逻辑的画面和声响开始侵入了他的大脑,首先是尤里·普利赛提,短节目时难得一见的出现了手触冰,从那之后就一直表现的非常急躁,然后是某个法国冰舞女运动员,她出现在这里无可厚非,但她是格奥尔基·波波维奇众多前女友中目前排位最靠前的一个,这就意味着大量的哀嚎、眼泪和故作坚毅随即出现在了格奥尔基的表演里,然后——哦,他开始想胜生勇利。
不确定是在想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在想,唯一能确定的就是与胜生勇利有关的、碎片化的思绪正在他脑子里反射着刺眼的光,每当他闭上眼,它们就在黑暗中闪烁起来,让他不得不再次睁开双眼、心头狂跳。
这是凌晨两点五十分。他放下手机,心情沮丧。
他必须要见到胜生勇利,要听到他的声音,不是现在,但也距离不远了——欧锦赛一旦结束,等他把自己的选手送上飞往俄罗斯的航班,他就会马上飞去日本。
既然如此,要不要先打个电话呢……?他在黑暗中思索着,手机被攥在胸口上,无意识的按亮又锁上,按亮又锁上。只是通个电话也没什么的,打个招呼让勇利有个准备有什么错的?他不想吵架,他觉得自己肯定能控制住怒火和悲伤,他们可以进行一场温馨的越洋电话,也许这对缓和他们的关系有帮助。但他很快又想到,他什么时候发自内心的想过要和勇利吵架呢?从来,一次也没有,但生活——和勇利一起的生活——总是充满了他完全意料不到的惊喜,它们中有些让他激动地热泪盈眶,也有些,让他挫败的想——想——想将勇利的脸颊肉捏住往两边拉,让他那张出人意表的嘴再也说不出气自己的话。
他解锁了屏幕,手指已经点在了那个熟悉的电话号码上,但他又改变了主意。
不,不要那样。在不能保证事态不会变得更坏的时候,最好的行动就是什么都不做。他不想隔着电话线把那天的争吵再重复一遍,更不想第二天让失魂落魄写在脸上、甚至反而需要学生来安慰他——他觉得自己已经过了那个阶段了,是勇利帮他度过了那个阶段,成为了现在这个维克托·尼基福罗夫,即使婚姻完蛋,他也不想让那一切都打回原形。
所以,睡觉。他对自己说。快睡,如果现在合眼,还能睡上三四个小时。
半个小时之后,他盯着天花板想,好吧,还能睡两三个小时……
于是又是宝贵的半个小时毫无声息的、然而非常难挨的过去了,维克托从床上猛地坐了起来,清醒的就像刚跑完马拉松。
他默默地下床,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这种感觉真是讨厌极了。他想,没有勇利,孤身一人,如果接下了的日子都是如此,他将不知道如何度过,他听见自己的坚持轻微的松动了一小下,发出了“咔擦”的裂开的声响。但他紧接着又想到,比起孤身一人,但是知道勇利在地球的某个角落生活着,只能在回忆里搜索那个人的温度是一件更加可怕的事,于是他的原则又重新满血复活了。
他划开手机,开始试着找寻一点让自己能够更加困倦,或者能够保持清醒的东西——点开手机存储的视频是一件特别无心、充满了下意识地举动,但等他回过神来,他发现自己正背靠在柔软的皮质床头上,双肘压着一个巨大的枕头,举着手机看自己生日派对的视频。
“生日快乐!”勇利举着一个小得出奇的蛋糕,他已经留长头发朝后梳,发尾搭在他衬衫领口露出的脖子上,他没戴眼镜,“你又老了一岁!”
“喔!”拍摄视频的人抱怨道,“你知道吗亲爱的,当你说‘我有个礼物送给你’的时候,一般人都会期待玫瑰花和香槟,还有在套房阳台上做爱什么的。”
“很明显我不是一般人。”勇利笑嘻嘻的说,看上去很顽皮。他凑了过来,镜头摇晃了一下。
“你不是一般人,”当那个镜头外的亲吻结束之后,维克托的声音说道,“你是个拿着小人国蛋糕的小可怜儿。”
“真挑剔。”勇利说,“考虑到我们被困在机场的酒店里,这是眼下最好的选……”镜头天旋地转起来,勇利消失了,当画面终于静止下来时,既没有维克托也没有勇利出现,天花板作为拍摄主角出境了大约一分钟,背景音是啾啾的亲吻声和扯动衣物的窸窸窣窣的声响,勇利在某个遥远的地方喊着“等一会儿——我还——没说完——”
打火机被打着的声音。被遗忘的手机忽然被捡了起来,这一次,寿星维克托·尼基福罗夫的脸出现在画面里,他头发和衣服都乱糟糟的——考虑到那只是一件浴袍,几乎可以算衣不蔽体。他的刘海搭在脸上,随着他的气息而轻轻地浮动着。
“我喜欢你出格的样子。”他故意压低声音,用饱含情欲的语气说道,“你要把我拍下来吗亲爱的?做你的独家珍藏?”
“我要把你发到网上。”勇利回答道,“并且艾特你所有粉丝头子,让她们不要再试着偷偷摸你抱你。”
“我没所谓。”维克托耸了耸肩,挂在左肩的浴袍有滑落的趋势,一只手伸出来把它拉回了原状,“嘿!这个我很有所谓!”他叫起来,“你这样做很伤人自尊的。”
“哇哦,阳台性爱专家居然也有那种东西。”勇利说,“好了别闹了,吹蜡烛,快点,还要许愿。”
“我知道我要许什么愿!”维克托开心的说,合起了双手,“我希望我和我的勇利……”
“哎哎哎哎——”勇利赶紧伸出手捂他的嘴,“你说出来就不灵了!”
“真的吗?”维克托说,“太惊险了,因为我差一点就要请求命运允许我的勇利答应跟我去阳台上做爱……”
“……”
“不是非得要阳台,落地窗也行,你知道?”维克托说,“后者的好处就在于咱家也有,想重温就重——”一只戴着戒指的手伸过来,将奶油抹在了他脸上,维克托一愣,佯装生气的扑了过来,镜头又一次天旋地转,然后视频就结束了。
——不怎么有助睡眠。也不怎么让人清醒。他判断道。此刻他陷入了一种模模糊糊的状态里,有点像是喝了一公升的伏特加的感觉——将醉未醉,意识很清明,但如同置身水中。
他开始在影集里草率的翻找,拇指划过大量的视频缩略图而没有停下,它们中有的能让他迅速地想起拍摄当天的情景,甚至每一句话、每一个微笑的表情,但有的则要花上老半天他才能想起自己为什么会拍它。
比如这个。
“我不起来了。”勇利躺在冰面上,捂着自己的脸,“我永远都不起来了。”
“快起来。”维克托听见自己冷酷的说,“不然今天中午你只能看着我吃饭了。”
“我不。”
“快起来。”
“我不。”
“快起来。”
“我不。”
“快起来,你知道我能这么跟你耗一天。”
“我恨你。”
“我也爱你。快起来。”
他开始理解为什么尤里·普利赛提总是那么暴躁——他们听上去就像两个刚学会某个新词的鹦鹉。维克托在黑暗中笑起来。影集目录很快到了底,倒数第六个视频长的不可思议,那是——那是他们的婚礼视频。
他一点儿也不吃惊会在这里看到它,因为维克托找人用这世界上所有的记录保存形式把它存储了一遍,他们现在有DVD,有录像带,有数码视频,有照片和素描,维克托甚至想要请一位传记作家来专门用文字形式记录这次婚礼,此前他就连自己的传记都没出版过,俄罗斯冰协费了不少力,但维克托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他是个经常凭借本能做事的人,这种人往往会做出让人震惊的举动,回过头来又觉得没什么好解释的,他绝对不会是个好的被采访对象,而他的生活又让他觉得没什么好凑成一本书的内容。勇利急头白脸的制止了这种行为,因为他不想“每次想起婚礼就只有羞耻感。”
其实原本连这场婚礼都不该有的。他一边点开了视频一边想。他们原本只是计划去欧洲登记,然后随便找个气氛美好的小教堂举办仪式,没人看最好。事情进行的很顺利,尤里(不情不愿的)把他们送到了机场并且给予了祝福,勇利的家人也没什么意见(胜生夫妻是维克托见过对孩子的生活方式干涉最少的父母),直到他们抵达欧洲的第二天,勇利接到了一个披集的视频电话。
“嗨~勇利!”泰国小伙儿开心的说,“忙什么呢?”
“刚起床……”勇利心虚的看了一眼窗外已经接近正午的太阳光,维克托陷在他身后的大床里,发出了一声轻笑,还对着披集招了招手。
“……你们俩真禽兽。”披集评价道,“对了,过两天要不要来泰国玩?我很认真的,你还从来没来过呢。”
“啊,说的是呢……”勇利说,后脖子上开始出汗,“但是现在不行……”
“为什么呀?”
“我在欧洲呢。”
“你在俄罗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