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好歹的混球。"格奥尔基嘟囔了一声,"如果你真的离婚了,也别想我陪你去脱衣舞俱乐部。"
"那如果我离婚了,"米拉说,"你会陪我去脱衣舞俱乐部吗?"
格奥尔基看着她,心痛和震惊混杂在他脸上,"你当年是个多么可爱的小姑娘啊!"他说道,"这些年都发生了什么?"
"哦你们真是三个废物。"沉默了半天的尤里终于绝望地开口了,"你们到底在争什么?"
"嘘嘘——"维克托说,"等你大了我们会让你知道的,现在还不到时候。"
尤里的脸涨红而且鼓了起来。"我——知道——脱衣舞——是什么!"他咬牙切齿的咆哮道,其他的选手都不约而同的停下训练,投来讶异的目光,这让他又羞又恼,快要从耳朵眼儿里冒出蒸汽来,维克托看上去开心极了,甚至拍了拍他的头顶——这么做没有两年前那么容易了,考虑到他已经比勇利还要高,就快要追上维克托本人了。
勇利——这个名字出现在他脑海里时,引起了一阵排山倒海般的连锁反应,他感到自己像个上岸了的鱼,除了徒劳的试图呼吸没有任何能做的。T他还没有联系过勇利,通过日本的新闻他知道勇利已经安全落地了,除此之外没有短信,没有邮件,没有任何消息。他怀疑勇利不会回到长谷津去,因为恐怕就连一直支持他的父母也不会同意他这次的决定,他是真的——维克托一想到这件事就觉得心口绞痛——在这件事上只能依靠他自己了。
也许他原本指望过至少维克托会站在他一边,因为维克托总和他站在一边,而且他们结婚了,和他站在统一战线本来应该是维克托的义务,如果维克托现在改变主意,勇利依然可以不用落到那样的境地——孤身一人,还怀着一个可能要他命的孩子。但维克托发现即使经过一夜的自责和后悔,他依然不打算改变立场:这孩子必须被除掉,不管任何人说什么。
因此他没有马上动身,或者做任何事去挽回他岌岌可危的婚姻。勇利让他好好想想,而他不知道怎样才能得到勇利想要的答案——那个能让他把素未谋面的一个孩子排在他的灵魂伴侣前面的答案,这怎么想都完全不合逻辑啊?
勇利才是那个该好好想想的人,勇利才是那个完全——没错,完全——不可理喻的人,他只想着能给维克托什么,却没想过他的选择可能会从维克托手中夺走什么,他可以该死的不要那么敏感的!维克托喜欢小孩,那又怎么样?维克托已经接受了那现实,剩下的都是维克托该承受的,他为什么偏要事事都替维克托考虑,为什么非要执着于让维克托的一切都变的完美呢?
这样想对勇利不公平,他心里知道,勇利把维克托当作神明一样在心里供奉了十多年,让他忽然心安理得的接受维克托也会回应他的感情是一件非常难以接受的事情,但是——但是维克托以为自己至少已经努力了两年,他以为至少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经在靠近了,但是勇利却拿一句"人是会变的"把它打回了原形。
就好像只有维克托在努力的改变,而他还是过去那个敬畏着维克托的仰慕者和学生,而不是打算共度一生的人,自说自话的胜生勇利,一直如此。
这让他又生气,又委屈,他尽力不去想勇利现在在哪里,有没有好好的照顾自己的事情,但无论他怎么尝试,都没法把他们分别时的那一幕从脑海里抹去:勇利背对着他,侧脸的线条坚毅且倔强,他的神情非常坚定,而他一旦露出了那样坚定的神情,就不是能够轻易改变的了。
事实上到如今,他成功的改变过勇利的决定的次数只有少的可怜的一次——两年前的GPF决赛上,勇利曾经想要退役,他让他放弃了那个念头,但老实说,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怎么做到的,他只记得自己哭了,而勇利却一脸的看到新鲜东西想要掏出手机拍下来的表情。
所以——见鬼的"我喜欢你很久了",见鬼的"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能不能好好听听维克托的心声,不要什么都在那儿瞎猜?
他心里越悲伤,怒气就随之越大,他肯定还是要去日本的,虽然怎么说没有想好,怎么做也没计划,但他最终肯定还是要达到他一开始的目的的,只不过除了打掉孩子以外还多了一条:要让胜生勇利好好正视跟他结婚的人,那个人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脑袋抽风,而是因为没有他不行,才跟他结婚的。
所以他们都冷静一下也不是坏事,反正欧锦赛近在眼前,他也不能离开他的学生——勇利把他变成了这个不再只关注自身,而能看到更多人的人,他不能让连那都丢失了。但欧锦赛之后,他们势必要好好谈谈。
他的三个朋友还站着他面前,像三个实验室的小白耗子一样嘀嘀咕咕着。尤里被推了出来。他左右看看,发现两个年长的人没有更多的想法,只好开口了。
"我是想说——我觉得你没错。"他说,"嘿!"米拉叫起来,但他忽视了她。"猪排饭才是那个发神经的人,你没错。"
维克托看着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并没有他所想的那样比尤里成熟很多,他也一样,被尤里赞同之后产生了一种难以置信的感觉。
"是吗?"他微笑着说,"即使这是某种特别的话术的开头,我也要说我非常感动,尤拉奇卡。"
"闭嘴,蠢货。"尤里不高兴的说,"我觉得你是对的不代表我就想跟你黏黏糊糊——别抱我!"他尖叫起来,但他的教练不管不顾的给了他一个拥抱,还掰过他的头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恶心死了!!!!"他尖叫起来,米拉和格奥尔基不得不死死的拉住他,才让他没有跳到维克托身上给他一个剪刀腿。
当这一场骚乱结束之后,每个人都气喘吁吁的——除了维克托,他心情舒畅了很多,抱着胳膊和煦的微笑着,甚至还摸了摸拼命往前挣动着要咬他的尤里的脑瓜顶。
"你是对的。"尤里最后放弃了挣扎,他不高兴的说,"他脑袋糊涂了才会做出那种决定,为生孩子退役,他傻了吗?"
米拉和格奥尔基呻吟起来。"哦尤拉奇卡!"她说道,"你是我见过最有事业心的男人。"
但维克托注视着他,内心某个地方像是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触动了一下,"什么?"他说,"尤里,再说一遍?"
"呃,"尤里说,"我说你生气是应该的,他如果跑去生孩子,就很难再回归现役了对不对?E而你们努力了那么久才让他变成现在的样子,所以,我是说——你为什么那样看着我??????"
"我——"维克托张了张嘴,却发现恰当的话都从嘴里消失了,"你——你是这样看的?"
"当然!"尤里理所当然的回答道,米拉和格奥尔基都捂住了脸,"你不是这么想的?你不是最不愿意他退役了吗?他一提退役你就跟吃了死鸡一样。"
死一样的沉寂持续了几秒。最后格奥尔基打破了它。
"你吃过活鸡?我是说,活的?"他难以置信的说,"你是有多饿啊?"
"……"尤里冷漠的看了他一眼,"滚蛋。"他傲慢地说,"租飞船去,你。"
格奥尔基的脸红了。
"我现在单身!"他叫道,"另外那些飞船不便宜!"
"你还好吧?"米拉问道,"你看起来很——很苍白——"
"不。"维克托嘟囔了一声,但他完全没在听米拉的话,"——原来你是这样想的。"
所以他才会问"你生气了吗"。当维克托命令般的要求他引产,他才会那么难过又绝望,"你说你不生气!"他这么说。那么多严重的后果里,勇利居然觉得自己退役会让维克托最生气——他到底把维克托看成什么了,他到底把他俩的婚姻看成什么了?
维克托觉得此刻应该是自己最生气的时刻,然而他发现自己一点儿气也没有了,他只觉得难过,难过,和数不清的难过。他没想过勇利居然是这样看待他们之间的关系的——爱也好,婚姻也好,一切都建筑在勇利是维克托的学生的基础之上,而不是勇利这个人有多吸引维克托,让他着迷和无法自拔之上;按照这样的逻辑,不安定感当然会如影随形,人当然是会变的了,因为没有运动员能永远在役(这点真的很残酷,你知道),而勇利觉得如果自己退役,他对维克托来说就没有什么价值了。
"哦,"维克托呻吟了一声,他后退一步,因为心痛的颤抖而弓起了身子,他把脸埋进了手中。"你怎么能——"他崩溃了,现在他是真的很想找个没人地方坐会儿,见鬼,他甚至想到月球上去哭着咆哮一会儿,冷战时期那些宇宙探索计划,到底都进行的怎么样了?
他内心的一切都崩塌了,他的爱和婚姻,他的生活和回忆——那些甜蜜的低语和许诺原来从来都没有被接受过,他们也从来都没有变的更亲近,他们始终还是原来的关系:教练和学生,苦恼的艺术家和他的病急乱投医的灵感来源,神明和追随者——他从来也不是勇利的依靠,保护者,和丈夫,他始终依然是神坛上的维克托尼基弗洛夫,一个只供仰望,不能亲近的符号。
这还真是该死的自说自话啊。
TBC
第十一章 番外 《信使》(九)
(九)
对于一个分居中的男人来说,最难以忍受的部分是什么?
——人们不断的,不断的提起那个缺席的人,跟你打听他的去向和现状,或者露出同情和理解的神情:"他真是太过分了!"
倒不是说独守空房和无处抒发的欲望不让人难受,但是那些比起不断的被人好奇的问起勇利的去向来,还是让维克托觉得好受多了。此刻他站在欧锦赛官方指定下榻的酒店大堂里,左边站着意大利女单选手萨拉克莉斯皮诺,右边站着捷克选手埃米尔尼古拉,在他们面前,萨拉克莉斯皮诺的兄长,那位距离小报不伦新闻男主角只有一步之遥的男单选手米凯莱克莉斯皮诺张开双手,拦住了他的去路。
"什么事?"他笑着问。
"回答萨拉的问题啊维克托!"米凯莱回答道,实际上自从他充满骑士精神的忽然从不知道什么地方冲出来拦住了维克托的去路,他身边的两人就陷入了一种难以言表的沉默中,在此之前,他们可是一刻不停的询问着有关胜生勇利退役的消息,连维克托的时间都没有放过。
"又在远处偷听了啊,米奇。"萨拉指出,她的兄长涨红了脸。
"我是非常关心胜生罢了!"他叫道,"剩下的只能说是跟你们不谋而合!"
从萨拉的表情来看,她对"双胞胎心电感应"这东西一毛钱也不信,但埃米尔尼古拉却感动的叫道:"咱们又想一块去了,米奇!"
米凯莱脸色铁青的看着他,半晌僵硬的点了点头。"啊,是啊,你肯定关心他的去向,"他嘟囔道,"你们是hug buddy嘛,你和闷骚——胜生。"
他看了一眼维克托,及时的把那个代号咽了下去。
"所以,"萨拉问道,她个子不高,留着一头瀑布般浓密的黑发,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一块可爱的黑森林蛋糕,"勇利是真的要退役吗?"
维克托不知道哪一点更糟糕,一个可爱的女选手总是热情的问起他的爱人的近况,还是他只能回答"我不知道"。
"这件事现在还没有定论。"他只能非常官方的回答道,"一旦做出决定,会很快让你知道的哦。"
"但是我看新闻说他已经缺席了很久训练。"埃米尔说,"这不太像他啊?W我是说,六分钟训练里他总是特别积极的那个——"他开始像此前维克托遇到的每个人那样作出猜测,摸着他可能从青春期起就没有打理过的胡子,"他是不是受伤了?"
"不能告诉你。"维克托说,露出官方的微妙笑意,他眨了眨眼睛,"秘密。"
米凯莱对这样的敷衍感到非常的不满意。
"你至少可以透露一点吧?"他说道,"考虑到我们都是你那场世纪婚礼的见证人,而且手机里存满了你嚎啕大哭的照片。"
"哇哦,"维克托说,"威胁我?继续吧米凯莱,这会让你看上去特别有值得依靠的魅力。"他微笑着看着他,米凯莱的目光从他脸上呆滞的移到了他妹妹的脸上,后者正眯起眼睛看着他,他的脸猛的红了。
"不不不不不。"他赶紧说,"不是那样,我是说,你们的事总是特别牵动我们的心情,您们,维克托——教练。"
"别理米奇,"萨拉说,亲昵的挽住了维克托的手臂,他是花滑界绝无仅有的传奇,但这些小姑娘们似乎从来也没怕过他,这让他多少体会到了勇利的不安的心情,"他总是不擅长表达关心——我们是想说,如果他就这样退役,就真的太可惜了,你知道?我是说,他在大奖赛的表现实在太出色了——"
"注意点儿注意点儿。"埃米尔低声对她说,"距离米奇头上的青筋爆炸还有五秒。"
"哦!"她叫了一声,"真是奇怪,他总是那么生气,每次承吉打电话来我都觉得他要中风了——"她严肃的转向了米凯莱,"你是不是对亚洲人有偏见?"
米凯莱盯着她,满脸的有苦难言。"我——我——闭嘴吧你!"他冲埃米尔爆发了,后者无辜到了极点,"我什么都没说——"捷克选手委屈地说。
他们三个陷入了某种热烈的争吵中,每个人都在鸡同鸭讲,而且没有任何两个人之间在进行正常的对话,萨拉捉弄米奇,米奇朝埃米尔发火,埃米尔迷茫的朝维克托投来求救的目光。
"哇哦,"维克托轻快地说,将臂间搭着的西装外套换到了另一只胳膊上,他慢悠悠的调整了一下自己的领口,"family business!W我得快去找我的宝宝们了!撒呦哪啦!"他丢下这样一句,飞快的离开了酒店大堂,轻巧的就像一只拂过水面的白鹭。
"哦对啊,继续用日语秀恩爱吧!"米凯莱在他身后吼道,"但你要知道我和萨拉有同样的国籍!"
"兄弟,真的,"埃米尔说,"你说话之前真的要在脑子里先过一遍——"
维克托哈哈大笑,当他快速经过大堂的服务台时,酒店经理着迷的看着他,露出了头晕目眩的神情。他对她微微一笑,她呆滞的吸了吸快要留下来的鼻血,而维克托已经走进了电梯间。
他的笑容渐渐的消失了,就像一张逐渐褪色的老照片。反光的金色电梯大门上照出的他露出了疲惫的,倦怠的神情,他看上去就像每个婚姻触礁的三十岁男人一样,满脸写满了失魂落魄。
他叹了口气,走进了电梯,当电梯门缓缓和上时,他终于松了口气——已经受够了,人们追问他无法回答的问题,就好像人们已经假设他和勇利是肯定会在一起的。如果是在平时,他很乐意人们这样想,维克托尼基弗洛夫和胜生勇利,两个名字紧密的联系在一起,就像它们象征的人一样,但这种甜蜜的链接正在褪色——
一阵极速的奔跑声从电梯外传来,紧接着,一只脚插进了马上要合拢的电梯门间,将它们生硬的分开了,克里斯多夫贾科梅蒂的脸出现在维克托的视线里。
"嗨~"他带着丰富的感情打了个招呼,声音层次多的就像地中海的浪花,"维克托教练,赶着去哪儿呢?"
克里斯在刚结束的大奖赛里又斩获了一枚银牌,前前后后的算起来,他已经被维克托及其门下势力连续狙击了将近十二年,如果在他运动生涯开始之初一个孩子刚呱呱坠地,现在都该会坐在小姑娘身后把她的羊角辫悄悄帮在椅子后背上了,克里斯也成功的从一个虔诚可爱的少年变成了了——变成了他现在的样子,没有任何一个合适的词语能够形容,牛津大辞典应该把"克里斯贾科梅蒂"作为一个词条收录,专门用来形容那些让你在生活中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的事物。
他笑嘻嘻的看着他的老对手,走进电梯间之前还吹了个口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