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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界,灵猫族领地边缘。
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小少年仰头看着巨大的族群领地石碑,纠结地盯着那个“猫”字。
他走了好远的路,这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大的族群部落,他有点想要上前去问问情况,但是一想到里面全都是猫,又有点不敢了。
他在人界曾遇过一次猫的,要不是有幼年时父亲们送给他玩的结界球,差点没逃掉。
猫会追着他跑,他讨厌猫。
可是……这么大的族群呢,要是不进去问,下一个不知道又要走多远才能遇到……
他正纠结着,忽然从那领地里面风驰电掣地跑出来一个男孩,那男孩似乎也没想到这里傻站着一个人,与他撞了个满怀,两人一同“啊”了一声,跌倒在地。
“抱歉抱歉!”那男孩说,刚把他拉起来,忽然警惕地回头看了一眼,道:“糟了,没甩掉。来不及解释了,别出声!”
少年:“?”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被那男孩一把拖进了旁边高高的灌木丛里,捂住嘴按在地上。
几只体态优雅的大白猫像几道白色的闪电一般,从灌木丛外飞掠过去。
“呼……”那男孩松了一口气,赶紧松开了手,再次把地上的人拉起来,“真是抱歉,你没……”
他看着眼前这少年无一不精致的五官,忽然有点说不出话了,停了好几息时间,才猛地脸红道:“你没事吧?你……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苍生。”苍生说,“那些猫妖为什么追你啊?”
他想起这个与他差不多大的男孩也是从里面跑出来的,忽然有点怕了,退了一步,警惕道:“你也是猫妖?”
“不是!”那男孩桀骜地说,他虽然才十来岁,但那张稚气未脱的俊脸上已经可以见到一些凌厉,“我才不是猫妖!”
苍生松了一口气,高兴起来:“那你知道仓鼠族的领地在哪里吗?”
“什么族?”
“仓鼠。”
“没听说过。”那男孩说,“新种族?可能还没出过大妖吧。没有大妖是不能建立部落领地的。”
“有大妖的,有不止一只大妖的。”苍生着急地说,“我爹爹就是仓鼠大妖,我几天前刚飞升来妖界,正在找他们。”
“你是来找爹的啊。”男孩道,“我爹要到仙界结婚去了,不要我了,我准备游历六界,你要不要与我结伴同行?我们一边游历,一边找你爹。”
苍生使劲点点头。
那男孩皱眉思索道:“说起来,仓鼠到底长什么样?我不知仓鼠的本体模样,怕是以后看到你父亲也反应不过来。”
“我变给你看呀。”苍生大方地说,变回了一只圆滚滚毛茸茸的小灰团子。
男孩:“!”好、好小啊……
他小心地捧起了这团灰色的毛球,没忍住,偷偷摸了摸他的毛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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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界。
苍恕再睁眼时,觉得已经过了几万年。
几万年的纠缠爱恋,还有后来的刻骨的痛心悉数回笼,恍如隔世。
他的手被人紧紧攥着,有与他同源的神力源源不断地输送进他体内,帮他压制住心脏处的一团……混沌。
苍恕已经知道了那是什么。混沌裂隙的结界曾经被打开过一次,应该就是在那时,有一小团界外混沌之气进入了这个鸿蒙世界,掉落在忘川河中,被盛入碗中喝下。
规则秩序,只是这个鸿蒙世界的规则,而界外的混沌是无序的。
那一碗忘川之水失效了,混沌在那人体内蛰伏下来,毫无神力的凡人反而毫无知觉,可是天神应法则而生,天生相克,这混沌之气与剧毒无异。
苍恕正枕在某人的腿上,躺在某人的怀里,头顶还是鬼界的灰蒙天空,血月已经成了一弯,很快就要月食了。
“醒了?”苍星垂俯下身,“你睡了近一个月。我们要尽快去仙界了,你最好待在天地灵气充足的地方……”
他目光闪烁,语带探究,苍恕只是静静地回望着他,半晌才问:“苍星垂,你疼吗?”
苍星垂握着他的手一下子攥得极紧,他眸色深沉,像是极度狂喜,又像是极度暴怒,最后他说:“生不如死。你满意吗?”
“我承认,那有一半是出于责任,另一半是出于报复。”苍恕闭上了眼,道,“因为我当时,就是这样疼,就是这样绝望,就是这样……恨你。”
很奇怪的,在他吐露这深沉的恨意,甚至承认当年逼迫他联手施术是蓄意报复之后,苍星垂的怒火却仿佛消散了。慈悲神是不该生恨的,若是连慈悲神都无法自控地生了恨,那证明他先前爱得太深。
苍星垂看上去有些不相信苍恕当年竟有那么在乎他,一时间愣在那里。
第45章 亲吻
苍恕撑着身子想要坐起身来,只是动了这么一点力气,就难受地捂住心口。
那一口混沌之气盘踞在他的心间,与他体内的太初神力天然相斥,自然是不会好受的。
只是这么一个停顿的功夫,苍星垂已经用双臂把他圈起来,让他靠在自己的胸膛上,源源不断的神力从他们相触的地方传进苍恕的体内,帮他压制住混沌的影响。
“不用。”苍恕说,挣扎着还想要起身,但他心间有一口混沌之气,光是发力便很难受,又因为一下子接收了太多记忆,冲击过大,根本不是苍星垂的对手,被牢牢地禁锢在对方怀里。
苍星垂皱眉道:“别动。”
“魔尊,这样不好。”
“什么不好?”
“你我这样不好。”苍恕乏力地说,“现在不需要假扮伴侣了,请魔尊自重。”
“是不需要了。”苍星垂说着,不仅没有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一些,“我自己的伴侣回来了。”
苍恕道:“已经不是了。”
“什么时候?”苍星垂看着他问,“我怎么不知道?”
苍恕难以置信地说:“你是不是也失忆了……我们分开一万年了。”
“我们这一万年确实没在一起生活。”苍星垂道,“但这不代表我们分开了。”
“你抛弃了神庭!”苍恕无意识地攥紧了他的衣角,“我求了你,求了你好久,可是你一定要走……”
“我或许‘背叛’了神族,尽管你们所坚称的神族信念我并不认同。”苍星垂说,“可我没有背叛过你。”
“我们是神族之初,是神庭之首。”苍恕悲哀地说,“你背叛神庭与背叛我有什么分别?”
“苍恕,你即是神庭,神庭即是你吗?”苍星垂反问道,“你为自己活过吗?”
“我当然为自己活过。我与你在一起的时候,都是为自己而活,可是我换来了什么呢?你离开了我们,永远不回来了……我曾经立誓,慈悲神不可落泪,可你走之后,我破戒了。”苍恕直视着他,用平静的语调说着万年前的撕心裂肺,“那之后第二重天一夜冰封,永不可复原,我每天浑浑噩噩,只想着他的陨落和你的背叛……我为自己而活的后果就是神庭陷入混乱整整十年,我知道了那是一个错误,在酿成大祸之前,必须想出办法,挽回局势。”
“你想出纠正错误的方法,就是逼着我亲自动手消除你的记忆。”苍星垂冷笑道,“你真狠啊,我和你在一起几万年了,在那一天之前,我从不知道你竟然可以这样狠。你现在还在恨我吗?”
还在恨吗?这十来年的朝夕相处,再一次的心动……都不能抵消先前那数万年的刻骨深情衍化成的恨。
苍恕诚实地说:“我还在恨你。”
苍星垂竟说:“那就好。”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苍恕更严丝合缝地嵌在他的怀里,把人抱得更紧了。
因为在一起太久太久,抱着实在太习惯了,苍恕一开始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甚至下意识地配合他调整了位置,但他很快反应过来:“等等……放开我。就算你当年并不是要和我分开的意思,我带着忘川之水去找你的时候,我们都说得很清楚了。”
“是说得很清楚。”苍星垂道,“你说为了能不受干扰地治理神庭,你要消除记忆……你提过要和我分开吗?没有。刚才你也承认了,你自消记忆有一部分原因是你在报复我,你可没说是因为不想和我过下去了。”
苍恕被他的诡辩绕得有点晕,勉强道:“你说你想要杀我。”
“因为我太恨你了。我以为你永远也……”苍星垂突然顿住了,苍恕恢复记忆,甚至告诉了他一些当年他不知道的感情,让他一时间有些昏了头脑,直到这会儿才回过味来,察觉到一些问题。
“不对啊。”苍星垂说,“就算混沌之气可以抵消忘川之水的法则效力,那人也是饮下了无效的忘川之水,才会没被消除记忆,可你的记忆早就被消除了……”
消除,意味着一次性的,永久的,这记忆被删掉,再也没有了,这也是苍星垂后来陷入疯狂,甚至铁了心要杀掉这个永远不可能再记得往事的慈悲神,用来祭奠苍恕的那些记忆。
已经被忘川之水彻底消除的记忆,隔了一万年才被混沌之气击中,怎么可能再恢复呢?除非……
苍恕忽然剧烈地挣动起来,道:“放开我!”
苍星垂没松手,苍恕一掌拍向他的胸腔,想逼迫他还手,以此摆脱他双臂的禁锢,可惜苍恕刚刚运起神力,一阵剧痛袭上心头,有那混沌之气作梗,他一旦动用神力,便会剧痛无比。
苍星垂捉住那只袭击未遂的手,冷冷道:“叫你不要动,现在开心了?当时不救我的话,现在疼的就是我了,可你偏偏救了我。当时你知道我们是伴侣吗,就敢救我?要是我现在不管你,你就自己难受着吧。”
他这样嘲着,手上却很怜惜,一手紧紧抱着人,另一手将磅礴的神力缓慢坚定地送进去,让苍恕能更舒服一点。苍恕的脸色因刚才那一阵剧痛而惨白,只能靠在苍星垂怀里,半张脸埋在他的衣襟里,虚弱地平复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