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熠神情稍有不自在,忙道:“父亲莫怪,是我忘了答应过下午要陪她下棋,我这就让她——”
他话还没说完,堂屋的大门被人推开,一名女子冲了进来。
那女子着一身锦衣华服,可衣服上沾染了些许泥污,发饰也凌乱不堪。她跑到温熠身边,哭道:“兄长不要芷儿了吗?为何不来陪我,芷儿不要一个人被关起来。”
叶梓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神情复杂。
这人就是常宁郡主温芷。
温芷如今神色癫狂,目光飘忽,一点没有原先叶梓见她时那般文静怡人的模样。
若不是知道她是装的,恐怕当真会被她唬过去。
一个好端端的美人变成如今这模样,叶梓心下感慨,却听温疏厚已经不耐烦地拍桌而起:“你做什么,没看见这里有客人?还不快滚出去!”
温芷被他吓了一跳,忙躲进温熠身后:“兄长我怕,他是坏人。”
“我是你爹!”温疏厚怒喝一声,立即意识到自己失态,转头对婢女道,“快把小姐扶下去。”
“我不走!”温芷往地上一倒,疯道,“凭什么你们可以在外面,我就只能被关在屋子里,我就要待在这儿!”
温熠去拉她:“芷儿,我和父亲在陪客人。”
温芷不听:“我不管我不管,我就不走!”
“你——”温疏厚被气得呼吸不顺,正举起手想打她一巴掌,被温熠一把拉住。
温熠急道:“父亲,此事不能怪芷儿,她是被妖邪所害啊!”
温疏厚深吸一口气,低声道:“罢了,将她带下去吧。”
温熠连忙应道,扶着温芷出了门。
临走之前,叶梓抬头朝温芷看了一眼,后者恰好回眸看向他与广虚子。温芷眸光清明一片,只是那眼眸触到叶梓的目光时,立即又变得痴傻无名。
温熠带着温芷离开,温疏厚这才转头对广虚子道:“道长,您看见了,小女正是被瑞王府那妖邪所害,您一定要替老夫捉了那妖怪。”
叶梓默然,心道分明是温家逼“疯”了常宁郡主,这锅怎么就扣他头上了。
广虚子唏嘘叹惋,又表达了几句一定抓住妖邪,拯救郡主的决心。
温疏厚没再多说什么,吩咐下人呈上些银两给广虚子,嘱咐道:“道长今日先回客栈休息,明日一早老夫便带你进宫。到那时你只管对圣上说妖物在瑞王府便可,其余的交给老夫便好。”
广虚子一见赏钱眼神都亮了不少,丝毫未曾迟疑,当即一口答应下来。
温疏厚派人将二人送出护国公府。
叶梓跟着广虚子出了护国公府,心下还有些不安。他原本只是想跟着广虚子,探一探护国公府究竟在密谋些什么,却没想到他们的目标竟是瑞王府。
是他先前身份暴露了么?
叶梓一时想不明白哪里出了问题,可温疏厚和温熠如今想尽办法让广虚子前去瑞王府收妖,就是冲着他来的。
而且,多半是想借他报复顾晏害温芷犯了“疯病”的仇。
这位道长方才在府中展示的那两招看上去真有几分真材实料,可若他真的会除妖,为什么又没有发现他的身份?
叶梓正想着要不要稳妥起见,先寻个理由脱身,忽然看见广虚子背在身后的衣袖中,滑落出了些什么东西。
叶梓疑惑地走上前去,将那东西捡起来,原来是一根丝线。
广虚子收了赏银,心情正好,没有注意到身后发生了什么。叶梓轻轻勾起那丝线一拉,一只小纸人从广虚子的衣袖中落了出来。
叶梓:“……”
他方才就是这么操纵纸人的?
第52章
那丝线分别系在纸人的四肢上, 是透明材质所制, 轻巧坚韧不易察觉, 若非叶梓此刻恰好跟在广虚子身后,根本不会察觉到。
叶梓曾经听闻过,某些走南闯北的手艺人都有自身绝不外传的独特技艺傍身,想来这位广虚子应当也是如此。
叶梓思忖一下, 没有声张,只是沉默地将那丝线纸人收好,默不作声跟上前去。
晚些时候,叶梓请广虚子在长安城中最好的酒楼用膳。
这道长也不知多久没吃过一顿好饭,食量大得惊人, 一人吃完了一大桌菜,似乎还并未吃饱。
这等食量, 要是不招摇撞骗,恐怕是活不下去的。叶梓怜悯地看着在自己身边大快朵颐的老人, 叫来店小二再添了些饭菜。
知道这人没什么真材实料,叶梓总算能放心地跟在他身边。
想来他既然敢接护国公府的活, 必然已想好应对之策,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温熠和温疏厚究竟还在背地里打着什么算盘。
顾晏知道是温家的人在背后搞鬼了么?
想到顾晏, 叶梓眼神黯下来。
他出来一整天了,也不知那人会不会担心着急,会不会派人出来找他。
像是注意到叶梓的情绪低落下去,广虚子放下筷子, 关切道:“叶小公子,怎么又愁眉苦脸了?”
叶梓没回答。
虽说广虚子是个江湖骗子,可他面相和蔼,不说话时颇有些仙风道骨的味道,并不让人讨厌,反倒像是个慈祥和蔼的长辈。
广虚子斟了杯酒,仰头饮下,才道:“年轻人啊,有时候把事情憋在心里,只会适得其反。不妨试着说出来,或许反倒自然迎刃而解。”
叶梓摇摇头:“解不了的。”
广虚子问:“可是感情之事?”
叶梓一怔,抬起头:“您怎么知道?”
广虚子笑道:“像你这般富贵俊秀的公子,不愁吃喝,不愁生计,除了情爱之事,还能有什么让你哭得那般可怜的?”
叶梓窘迫地转开目光:“我没哭。”
“好,没哭,是被沙子迷了眼。”广虚子给叶梓面前的酒杯也斟了杯酒,问,“不提这个,你就告诉我,我说得对还是不对?”
叶梓沉默一下,轻轻点了点头。
广虚子道:“怎么了,你心悦之人不喜欢你?”
叶梓低声道:“他……应当是喜欢的。”
“那又是为何?”广虚子道,“是父母长辈不愿?还是有人横刀夺爱?”
叶梓摇了摇头:“都没有。”
广虚子饮了口酒,下定论:“那便是你们之间有误会。”
叶梓眼眸微动一下:“误会?”
广虚子宽慰道:“小公子,你请贫道喝酒吃饭,贫道不能没有回报。贫道虽然是道门中人,但也略懂些情爱之事,你不妨将困扰告诉我,我替你分析分析,如何?”
叶梓迟疑片刻,终于将事情告知了广虚子。他说的时候隐去了大部分信息,没让广虚子察觉他与顾晏的身份。
广虚子听完,唏嘘道:“世间为情爱所扰的痴男怨女甚多,当真可怜呐……”
叶梓沉默不答,广虚子又道:“小公子,我听你的意思,你那意中人应当对你真心一片,既是如此,你为何不亲自问一问他究竟是怎么想的?”
叶梓敛下眼:“我……我不敢。”
“所谓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得不到就想得到,得到了就害怕失去,如此这般,怎能不为痛苦所扰。”广虚子摇头叹惋,捋着胡须道,“小公子,但贫道以为,与其像你这般忧思伤怀,勉强自己留在那人身边,倒不如痛快地将事情说个清楚,或许会有转机也不一定。”
“转机?”叶梓愣了愣,“您是说,真的是我误会他了?”
广虚子道:“贫道不敢妄下定论。可你也说了,那人对你体贴入微,甚至愿为你义无反顾。我想,若他真的只是将你当做另一个人,怎能做到这般地步?”
“……而且,你不是也说,与他在一起那十年间,从未见过他身旁出现别人么?”
叶梓怔愣道:“道长的意思是……”
广虚子浅笑不答。
叶梓隐约听出了他的意思,呢喃道:“怎么可能……这根本不合常理,这……”
“常理?”广虚子悠悠打断,“小公子,这世间不合常理的事多了,你就能保证,自己从未遇到过任何违背常理之事么?”
叶梓怔住了。
违背常理之事他怎么可能没遇到过。他从生活的现世来到这个地方,再从人变妖,这本来就是最不合常理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