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邡是存心要治他,回回关键时刻不听指挥给人添堵,说玩命就玩命,不教训还了得?
谢秋寒是觉得不可思议,云邡凭什么发作他!?
谢秋寒率先生气的别开了头。
他移开的视线正好落在一旁,狐王静坐一旁恢复元气。
狐王似有所感,睁开眼睛,似笑非笑的回视了一眼。
谢秋寒突然心跳漏了一拍,像被人窥视了似的。
他看见狐王额上旋着一个金色螺纹,纹路复杂,隐隐有股莫名的熟悉感,他有种感觉,只要自己动意,便能进入印中,操纵此物。
正当此时,狐王瞧着置气的二人,悠悠出声道:“他说是你。”
谢秋寒不明所以。
万万没想到,下一刻,狐王竟然惟妙惟肖的模仿起了他的语气:“因为鼎上有神霄二字,我才以命换命去救你,你训我就罢了,还要把我丢在幽冥……啧,我本将心照明月,奈何明月不开窍,真是委屈死了。”
谢秋寒窘极。
这分明是他心底的想法!
“你胡说什么!”
云邡有些诧异的看向谢秋寒。
是看见他的名字了?
倒也是,紫霄山献祭大鼎,如今他是修为第一人,“名列前茅”是应当的。
谢秋寒自知露馅,他被这样直截了当的戳破了心思,羞恼极了。
而且他何止是委屈呢,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好像总是在自作主张,弄巧成拙,明明……
狐王:“你明明想救他,却反过来害了他,反正在他面前,你做什么都不够看。”
谢秋寒:“!!!”
这货怎么他想什么学什么!
云邡目光放缓,已然明白了。
妖兽和人结契之后,依照妖兽的特性,或有心意相同的连接。
他见谢秋寒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心里忽而多了重滋味,伸手把少年的脸掰回来,轻声道:“让他说,不如你自己说。”
还说什么?谢秋寒破罐子破摔的想,狐王不是都说出来了吗?
少年眉目低垂,眼睫颤抖,看起来想用不动声色来掩盖内心的窘迫,可是功夫不到家,从心口到皮肉都烫人的厉害。
云邡将手搭在他后颈,感受他微微的颤抖,忍不住把他按进了怀里。
他先前还想着,妖兽谷,杀阵,幽冥,这小子接二连三的找死,到底是犯了什么太岁,可现在想想,分明是犯了他这个英明神武的仙门首座。
谢秋寒僵硬的靠在他肩头,不知该说什么。
他知道这样埋怨自己的想法太过偏激,只是自尊心作祟,以命换命的做法也同样笨拙的不行,可当时也想不了更多。
这些道理他比谁都清楚,原本他只想自己心里气一气就行了,可偏偏狐王要哪壶不开提哪壶的往外泼,这世上还有比这更窘的事吗!
他正尴尬的不行,忽然听见云邡轻轻的说:“要不我送你回家吧?”
谢秋寒猛地抬起头,他眼底血色还未褪去,目光像是椎心泣血的拷问。
“瞎说的瞎说的,”云邡赶紧叠声道,“要你,我要你。”
狐王看仙座一副被治的死死的模样,一阵大笑,推门出去,室内只余二人。
谢秋寒还盯着他,仿佛那话还不算定心丸。
“我没有不要你,真的,”云邡自作孽不可活的哄道,“我只是不知该拿你怎么办,我对你好,不是让你还的。”
“你记不记得,有一回,周文宣欺负了你,你回来和我吐苦水?”
谢秋寒:“嗯。”
“那回我就想,等我回了天宫,也将你惯成那模样才好。”
“……”谢秋寒无语道,“你这是强人所难。
“是强人所难,”云邡叹气,焦头烂额的认了。
他发现自己的确是不擅长此道。
他能上天下地,翻手云覆手雨,却弄不明白该把谢秋寒放在心头哪个位置才妥帖。
这孩子实在太要强了,根本不肯安安分分的躲在他羽翼下面。
他总要趁人不备,去趟一回疾风暴雨,每每淋得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回来,惹得人心里疼的要命,想去责怪他不懂事、自作主张,回过头却发现——其实正是大人的自作主张,才把他置于了这种境地。
他是头狼崽子,亮着稚嫩的獠牙,冲着敌人龇牙咧嘴,云邡却想要他做一个天真浪漫,受人庇护的小瓷人。
的确是强人所难。
可……到底要拿他怎么办呢?
云邡发着愁。
谢秋寒那边还牵挂着他说要把自己送回家的事,试探道:“你为什么想送我回家?”
“口不择言,”云邡叹着气,“你又为什么偏要跟我呢,我身侧的位置不好站的。”
谢秋寒紧张道:“你不想带着我了?”
云邡:“………”他觉得自己脑仁疼。
“罢了,你既然想跟我,日后要跟紧了,别叫苦。”
谢秋寒茫然点点头。
虽然不知云邡这是在确认着什么,但他下意识知道这一刻他必须抓紧了。
仙座这边……他觉得自己被碰瓷了。
唉,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教育问题令人头疼。
为他愁个一百年,就当心甘情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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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泰十年,漠北之役,庄亲王得仙门襄助,大胜。
孝王倒施逆行,祭万鬼,害人伦,与党羽吊死于镇北关,曝尸城门下,
仙门诸人回山,仙姿飘飘,引万人跪拜送行。
此役后,庄亲王率军长驱内向,沿豫青徐三州北上,斩三王与马下,江北五州自此宾服,不再设藩王,直归帝京统辖。
又一年春,镇北关外,漫漫黄沙褪尽,立起无字碑文无数。
不知从哪迁来四万流民,造林万亩,点起一株又一株的——万古长青。
——第二卷 结——
第59章
先帝驾崩后, 无数窥视的目光从九州投向紫霄山——先帝毕竟是在这儿完了蛋, 仙门是不是该给个交代?
然而这目光还未来得及收回时, 滚滚狼烟便从自家后院燃起,摄政王旗下铁骑频出, 悍然进驻每一个关卡,特务们如同无声黑影, 悄然潜入每一个良夜,用刀剑搅碎了原有旧制的平衡。
铁与血是最能封人口的, 次年,雪花似的新政从帝京往九州飞的时候,九州大地上的刺头们早已被折了个干净,所有人战战兢兢,明哲保身, 无人敢站出来说一个不字。
削藩,废世袭, 共田, 尽地利, 盐铁收归官营,修九条大运河……
依靠着周鸿一人的铁血权威, 新政轰轰烈烈推行,九州掀起千年未有之变局。
在这一片刀光剑影和人心浮动中, 紫霄山遗世独立,静静矗立在国土一隅,岿然不动。
寒来暑往, 已然是第五年春。
淅淅沥沥的小雨浸润了山中新绿,轻薄的云雾绕着山尖打了个旋,似有还无的倚着漫漫青山,在山脚下,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了山门外,布袍文士提着衣角下来,沿着小路进山,成了苍翠间一个移动的小点。
聂明渊走的辛苦,一脚一趟泥水,一边是朝中没日没夜的过劳,另一边是定期兢兢业业的往仙门通报,两家饭吃的消化不良、苦不堪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