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小狮子吻了大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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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报上照片里的朗西服笔挺,不苟言笑,眉宇间带着疏离冷漠。记者大人大笔一挥,标题给了个【忧郁神秘的东方小王子】,贵族形象深植人心。加上靳朗除了开幕当天配合的露了一下冷脸,弄的一个开幕式好像告别式外,后面几天都不再出现,神秘的王子更神秘了。

    几家小报记者加油添醋的编了个煽情的故事,甚么学员中年纪最轻的靳朗只身一人离乡背井的为了理想奋斗,在异乡艰苦习画忍受孤寂…顿时掳获了一干少女妇女老奶奶的心,大家那个心疼啊!纷纷都跑来展馆想要捕获野生的朗王子,给他好好揉进怀里疼一疼。

    几个女孩子窃窃私语,挪到下一幅画,陆谦递补上她们的位置。他按下了红外线按钮,前方的画出现了一张毫无表情的脸,将陆谦吓的手一抖,眼前的画又恢复了一片黯淡星空。

    陆谦定定神,他看着作品名称:自画像。作品编号是1号。这幅自画像,有可能是靳朗初到法国的第一幅画。

    他又伸手按下按钮,在红外线的照射下,那张表情僵硬的面孔再度出现在陆谦眼前,一双眼与他对视,眼睛里一片荒芜。

    陆谦倒抽一口气,压在按钮上的手指僵硬的戳在那里。

    这是靳朗?这怎么可能是靳朗?

    他的靳朗是温柔的热情的神采奕奕的,一双眼睛总是在笑。

    就算生气了、委屈了、哭了,那眼睛里还是有好多好多的情绪。怎么可能会空洞的几近荒芜?

    陆谦有点心慌,这不对。

    他离开自画像,朝下一号作品奔去。陆谦脚步有点急,一张画一张画的赶着看下去。陆谦按着红外线压钮的手指微微发颤,看到后面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手,他快速用力的拍着按钮。一幅幅黑白底图突兀的浮现,而后又无力的沉落。

    每一个画面都是一段回忆,每一颗星星都透着淡淡微小的色彩,可在红外线照射下,那些回忆都变成黑白沉默的控诉。

    控诉排山倒海而来。

    茶盘上的兔子与一杯茶、独自旋转的木马、从他家楼下看上来的无人阳台、自家的厨房餐桌、他还看见自己跟靳朗一起养的千兔耳……

    有一种哀戚之感。

    陆谦不知道,这是靳朗的哀戚,还是他自己的。

    这么多人在看画,有一点点喧闹,展馆里的暖气温度有点太高了,陆谦一头汗。可他又开始觉得冷了。刚刚在入口处的那股寒意又重新从脚底卷上来。

    他这才知道,他不是来看画的,他是来参加告别式的。

    这是一场告别。

    靳朗在告别、在凭吊 他逝去的美好。

    陆谦停在最后一幅星空前大喘气。脸上的口罩随着他的呼吸,可笑的一瘪一涨,盖到前额的毛帽子,已经带着微微湿气。

    他不知道这些画是这样的。这么绝望。

    展场的英文简介上写这个系列是很有趣的作品,iing,哪里有趣了?

    陆谦低垂着眼睛,双手紧抓着墙边的装饰柱。星空下的秘密,是小狮子被迫摊开在众人面前的脆弱。

    他看见他的小狮子在无力的挣扎,却没有人听到他孱弱的呼救。

    而自己,正是那个让小狮子苦苦挣扎陷入泥淖的坏家伙。

    当初做错了吗?一定是做错了。

    如果不是他做错了甚么?怎么会落的现在两个人都痛苦?

    正当陆谦摸着胸口,想安抚自己因为疼痛而绷紧的心脏时,抬头看见那一幅熟悉的画,就挂在另一端的墙上。一颗心奇异的被安抚的柔软。

    陆谦看见自己安详的睡着,很温柔,很美。

    画的前面聚集了一群人,有一些女孩子,不过更多的是看起来像专家的人。他们年纪大一些,对着画细细研究、品头论足,几个人比手画脚的说话,姿态优雅的在争论些甚么。陆谦不知道这几位先生女士在干嘛。

    这几个人,是欧洲画协的专家顾问,以往他们会各自看画,每个人欣赏的风格都不太一样。可今年他们都被同一幅画吸引。

    他们讨论这幅画的每一个细节:月光的铺洒、床铺被盖的柔软凌乱线条、画中人的细致肌理、面上表情的放松与嘴角的满足、背上白/皙皮肤隐约红痕的油彩融合变化,就连那一点红痣,都被赞誉是整幅画最精彩的巧思。那一颗鲜艳的痣,让画中人立体鲜活。

    专家们旁边围了一些民众,还有记者。他们都对这幅画很感兴趣,可惜作者本人迟迟未出现,此刻听见专家在分析画作,纷纷向专家提问,甚至还有人问画名为甚么要叫“Lost”?是Perdu吗?

    靳朗当初丢出去的画名就是英文“Lost”,班罗伊就按照他给的名字呈报出去,并没有改成法文Perdu,现场几位专家,当然也不知道为什么一个睡美人的画像会取做Lost。

    几个人在画前讨论,由于这画的氛围,实在非常暧昧,几个人研究到最后都腼腆的笑了起来,一致达成这个睡美人Linité。

    还好陆谦听不懂。

    他只是入迷的望着那幅画。他想起了去年圣诞节在房里醒来,第一眼看见这幅画的感动。

    注:virginité=virginity=童贞

    第一百三十七章

    陆谦站在“Lost”前面,感受靳朗倾注在这幅画当中的爱意。

    炽热纯粹。他好像把前面十多幅画里最美好温柔的部分抽离出来,然后都揉碎在这里。

    陆谦的视线越过众人落在画上,简直挪不开眼。

    他曾经看过画的半成品,当时他就惊艳于靳朗对画面的掌控,将人物画的那么美。可现在看,这幅画吸引人的不单纯是美,而是每一个环节的细致。那是倾尽了所有心力一笔一画一点一触的层层堆栈,堆栈在画布上的除了油彩,还有画家的情意、思念、纵容、爱宠。

    是他的小画家所能给出来的最浓烈的情感。

    陆谦被强烈的情绪包围,要不是他本人就是画中的主角,他肯定会以为,靳朗还深爱着画上这个人。

    可陆谦知道不是了。靳朗在星空下已经道别。

    当初在有木的包厢里,靳朗临去前绝望寂寥的那一眼。就已经是这幅画的结局了。

    遗憾的Lost。这么显而易见的答案。

    这是他们失去的爱情。

    陆谦的视线一直停留在画上,他盯着那颗红痣,靳朗终于还是把它加上去了。

    他喉头发涩,很想跟他说一声谢谢。

    谢谢靳朗将那个完好的意念还给画上那个美丽的灵魂。

    谢谢靳朗画出来这幅画,让他看见如果当年那个孩子好好的长大,现在会是多么幸福完满。

    如果好好长大,是不是现在还能拥有他的小画家。

    但是没有如果了。

    小男孩没有好好长大,小男孩也没有画家。

    这也是他的 Lost 。

    陆谦是来看画的,画看完了,也就该走了。

    他正转身要离开。忽然前方出现一阵骚动。有人小声欢呼,还有更多的人在拍手。

    陆谦停下脚步,看着那几个人站上了一个小讲台。靳朗就在其中。

    陆谦屏住呼吸,像是不呼吸就能将自己缩小。他知道自己应该赶快离开,双脚却石化了,一动也不动。所幸身边的人都渐渐往前面的小讲台涌去,他隐身在人群之中,倒也没有暴露的危机。

    镇定下来之后,陆谦才敢偷偷的看向靳朗。

    这一眼,时隔九个月,历经夏秋冬,漫长的像一辈子。陆谦一瞬不错的看着他,听着台下的女孩对着他叫:Lang、Lang、Lang……

    原本面无表情的忧郁小王子,看到热烈的现场有点茫然,手足无措的低下头。台上另一个男生,轻轻用手肘撞了靳朗一下,在他耳边轻声的说话。靳朗勉强的抬头,对着台下微笑。这一个微笑,引起更多的尖叫声。

    台上的其他人都相当的满意。

    陆谦看着靳朗在台上尴尬的笑,偶尔简单道谢。果然他将 Merci 咬的很好听,带点气音,轻轻的荡在陆谦的耳边。陆谦抬手摸摸自己发痒的耳朵,觉得有点晕。其他人后来又说了甚么,他就听不懂了,他只知道,他那个朋友时不时的靠近靳朗耳边说话,而靳朗虽然微微蹙着眉,却也没有拒绝。

    那几个黑头发的女孩子站在陆谦斜前方,他听到他们指着靳朗旁边那个白人男生叫安德鲁,说他们俩好帅、好配,痴痴地笑的花枝乱颤。

    配吗?陆谦望向台上的两个人,是都很帅,两个人正装笔挺并肩站在台上,但陆谦并没有看见靳朗的眼睛里有带着笑意的光芒。

    他看见过那种光芒,从镜子里,一双璧人曾比肩而立。

    噢,那也是曾经了。现在陆谦的位置在距离他很远的地方。

    遥遥相望,相见不相识。

    台下的人朝着靳朗喊话,惹的靳朗不知如何是好,无奈的扶着额头或害羞的傻笑摇头,陆谦猜想是台下的小女孩子出言调戏他了,国内的小影迷对男明星都是这样的,现在的这个场景,实在非常类似。

    靳朗,终于是一颗上升的星星了,他站在台上,有点害羞局促,但仍然掩不了他即将发光。

    终有一天,他会是大家的朗。

    而会不会有一天,他还能是他的靳朗?

    前面人群传来一阵大笑,惊醒陆谦的妄想。

    陆谦低下头暗笑自己的荒谬。